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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过草原的鸿雁
作者:徐军   发布时间:2008-03-29 13:00:09   浏览次数:277

飞过草原的鸿雁

 

徐军走前留了一个南昌的电话号码。我拨了过去,他说现在有些怀念那一汪湛蓝的如湖水的蓝天下,我们骑着马,像白云一样自由自在地奔跑,可惜他已经不能回来了,一只决意飞出草原的鸿雁,是很难再回来的,请原谅。我说没关系的,我已经订婚了,和泰古勒。话筒传出轻微的呼吸声提醒着我还有人在电话的那端,许久,他说恭喜你们。我平静地说了声谢谢,泪水早已从脸庞滑落到衣袖。走出杂货铺,一只鸿雁从小镇掠过,留下一声凄厉的嘶鸣……

 

八个月前。

暮色快要笼罩到草原时,泰古勒下了马,进了我们家的蒙古包,兴奋地说:“卓娅,徐军要来我们这里了!”

“真的?什么时候?”

“就在这几天。今天我和阿妈去镇上购物时,打了个电话给他,他说心情很不好,想来我们草原住一段时间。我开车去接他,你也和我一起去。”

“好的,记得叫我啊!”

“泰古勒来了啊,一起吃晚餐吧。”阿妈手中端着一盆奶酪,走了过来。

“不了,大婶,我还得赶回去关牲口呢。”他说着就走了出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这孩子,一天没见面就找得慌,看来应该早点把你嫁过去了。”阿妈微笑着说。

“阿妈——,不是的。”我撒着娇。

“好,好,好,不是的。”

阿爸和泰古勒的阿爸关系一直很好,几十年来,我们迁徙了无数次,但每次我们的蒙古包只相距几里路,是离得最近的邻居。泰古勒大我一岁,从小一直把我当小妹妹一样照顾。九岁那年我和泰古勒离开了这里,到了呼和浩特上学,十九岁的那年,我们上完高二又回来了,这里是我们的归宿,我们永远也离不开这片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湛蓝湛蓝的天空、青青的草、肥肥的牛羊……都值得我们眷恋终生!离开呼和浩特前,许多老师和同学都劝我们,说现在都是新世纪了,干吗还要再去走父辈的老路。谢绝了大家的好意,在父母的支持下,我们毅然回来了,或许只有真正爱草原的人,才能懂我们。我们爱这无边无垠的草原早已胜过了自己的生命,所以近两年风里来雨里去放牧牲口的时光丝毫侵蚀不了我们的无怨无悔。看着一个个随着深爱的人走出了草原的女孩,我十分不解:难道爱情比我们牧民心中的草原还重要吗?在我看来,我的爱情就是一份维系我在草原永远生活的感情,这份感情谁能给我,我就可以嫁给谁。

徐军,我是很熟悉的。他是泰古勒没有见过面的安达(蒙语中兄弟的音译)。他和我们是同一级的,高一时他在一家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很阳光的诗歌,泰古勒就给他写了一封信,他们就是从那时开始交往的,后来觉得很聊得来就结为安达了。他的每一封信泰古勒都会拿给我看,包括寄来的文章、个人作品集和照片,人和作品一样的阳光。高二下学期,他和泰古勒的联系少了,信中说他的女朋友去世了,他感觉灵魂都被掏空了,偶尔寄来的散文诗让我们看后肝肠欲断。我们回到草原后,泰古勒只要一去镇上,就要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寄点特产什么的。后来听说他考上新闻学院了,我们很是为他高兴。他来草原我们很开心,但听说心情很不好又很让我担心。

吉普车停在了锡林浩特的火车站,我们一下车,泰古勒叫道:“徐军!”我循声望去,晨光照射的出站口阶梯上,一个木然的小伙子,一个帆布旅行包。他提着包走了过来,和泰古勒紧紧地拥抱了一会,在泰古勒的介绍下又和我握了握手。他和泰古勒一样的强壮,不过疲倦的眼神背后有一种泰古勒没有的深沉,这深沉又似乎包含了许多许多。

晚上,泰古勒的阿爸阿妈为徐军举行了一个篝火晚会。周围的几家邻居像参加那达慕大会一样,都接受邀请举家而来。

篝火熊熊,在晚风的轻拂下微微地跳动着,泰古勒阿妈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铁扦,铁扦上的烤全羊滋滋地冒着油,香气四溢。

“各位邻居,这位大学生朋友是个出过书的青年作家,是未来的记者。来,大家跳起来吧,欢迎我们远方的客人!”泰古勒阿爸说完,手中的马头琴就发出了欢快的曲调。

“好哦——,跳起来!”大家开始牵手了,徐军不知所措,还坐在原地。

“来,一起来!”我过去牵他的手。

“我不会,你们跳吧。”他有些矜持。

“很简单的,我教你。”我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了他,把他拉进了人群。淡黄的火光照着人们欢快的脸,似乎感染了他,一开始有点笨拙的手脚渐渐放开了。

羊烤好了,我们坐回了草地,围着圈,泰古勒阿妈在我们中间铺上了一张大大的油毡,把羊肉用刀子切开,分给我们,又给我们倒上了大碗的马奶酒。

“感谢大家的盛情,徐军在这里先敬大家一碗!”他站了起来,举起了碗,等到大家举起后,他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好!好!”周围响了一阵掌声,几位大叔竖起了大拇指,“有我们蒙古人的豪爽!可以当我们蒙古人的女婿啊,哈哈……”

在和大家的互敬中,一碗碗马奶酒入了徐军的肚中。我感觉,他好象迫切地需要大醉一场。可是,马奶酒这东西喝的时候是很好喝,后劲却十分的大,他是否能承受得了呢?

一会后,他连坐都坐不稳了,泰古勒把他扶进了蒙古包。大家聊了一会,也都散去了。

第二天临近中午了,我跑去看徐军,他还在睡觉,醉得太厉害了。

第三天早上,我把栅栏的门打开,牛啊,马啊,羊啊,都涌了出来。我跨上了大白马,甩了一响鞭,一两千头牲口自觉地往它们该走的方向走去,浩浩荡荡,颇为壮观。我每天就这样自得其乐。

大约行了一个小时,我把牲口停在了一条小河边。说是小河,可能夸张了点,水面宽仅五六米,由于河床很高,水几乎是静止的。河两边的水草要丰茂得多青得多,就像一条镶着绿边的白带在蜿蜒着,一直出了视线。我坐到地上,牲口欢快地或吃草或喝水或嬉戏,牧羊犬则警惕地来回走动。

“喂——”我看到小河下游两三百米处,雪白的羊群旁边坐着泰古勒和徐军,就朝他们叫了起来。

“卓娅——”泰古勒解下头巾挥舞着。

我翻身上马朝他们奔去。

一条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棉T恤让徐军看起来很随和,他的精神明显好多了。“你好,”他微笑地点点头。

“没事了吧?”我问。

“睡了好久了,就和泰古勒出来玩玩,现在感觉很好。”

“卓娅,你带徐军去骑骑马。”泰古勒对我说。

徐军回头看了看泰古勒,泰古勒点点头,“去吧,让卓娅教会你骑马。”

“来!”我让徐军先上了我的大白马,我也翻身上去,对泰古勒说了声“走了”,抓着缰绳的左手抱住了徐军的腰,右手用绳子的末端往马的臀部甩出一记清脆的响声,马在嘶鸣中往前奔去。一颗颗草尖上的露珠在马蹄的奔跑中溅开,溅在清晨的阳光上,金光闪闪。疾驶的风没有让我的感觉变得迟钝,我闻到了男孩子的气息。

也不知跑了多久,我们躺在松软的草地上,静静地看着湛蓝湛蓝的天,看着一朵朵自由的白云,耳边只有马吃草时发出的响声。

草原真是个好地方,它能让人心情变好。”徐军感慨地说。

“的确如此。她的无边无垠又让人感觉到自身的渺小,会让人温驯自由地生活着,不去为争取这个争取那个而生活在无穷无尽的疲惫中。”

“呆久了会不会感到寂寞呢?”

“一个真正爱草原的人,在草原中是永远不会感到寂寞的!”

“如果真的是乌托邦或者桃花源,我真希望自己能在草原呆一辈子。”徐军的眼睛似乎一直望着天空,又好象什么也没看。

“完全可以啊,一旦爱上了草原,你就会感觉到你这一辈子再也离不开不了。”

“有这么忠实的信仰吗?”

“你现在或许难以理解。我大哥五年前毕业于内蒙古师范大学,他毅然谢绝了留校任教这个美差,回到了草原,娶了一个当地的女子,在他们的蒙古包里过着神仙般的生活。”

“蒙古的女子的魅力这么大吗?”他笑了,嘴角泛起微微的弧度,很好看。

“蒙古女子特痴情,虽然眷恋草原胜过自己的生命,但若心爱的人要她陪他出草原,都会毫不犹豫。虽然我也是蒙古的女孩,但看着她们一个个走出草原我也难以理解,或许我就是她们中的一个例外吧。还有一点,蒙古的女子都任劳任怨,草原上的男人很多一天到晚吃喝玩乐,女的在干活,即便如此,她们依旧无怨无悔。

……

夕阳下,茫茫的草原上,一个人,一匹马,又一个人。

一阵风吹过,齐膝的草纷纷往后靠去……

时光在羊啃着青草中流失,转眼间徐军来这里已经三四个月了。他已渐渐融入进了草原,他跟我和泰古勒学会了骑马、射箭、开枪、驾驶吉普和几句简单的蒙语等。偶尔也单独去放牧,穿上我替她做的蒙古服装,骑着泰古勒强壮的枣红大马,带着牧羊犬,一甩响鞭,一大群牲口浩浩荡荡,俨然是个地道的牧民。

他对蒙古包里用着风车发的电很满意,唯一不满意的就是这里没有电话,手机又没有信号。他经常摆弄着他的手机,偶尔叫泰古勒和他开上两三个小时的吉普到一百多里外的小镇上打电话,他应该不是一个很能忍受寂寞的人,或者说他还没有真正爱上草原。

他来时满脸的忧郁已经渐渐散去了,但有一抹很浓重的在他眼睛里若隐若现,挥之不去。他跟泰古勒和我讲了他的故事。

高中时,他与一个叫之颖的女孩的邂逅,演绎了一段甜蜜的感情。和所有的悲剧一样,幸福总是太短暂。几个月后,因为成绩上不了,压力又太重,徐军开始破罐子破摔了,经常和同学逃课出去打麻将。第二次被之颖逮住后,之颖以他的家庭经济情况刺激他,希望他能迷途知返。自尊心过强的他以为之颖嫌他家穷了,毅然和她分了手。寒假,之颖回到了上海的家里,打了无数次电话向他解释,他发觉到了自己的不应该,于是,两人言归于好,决定重新开始。离过年只有三天了,之颖得知长海军医院有一种特效的治疗胃痛的药,记得徐军有胃病,她就打上车去为他买。回来时到一斜坡,疾驶的出租车在和一辆车相遇时撞上了,出租车翻了出去,没系安全带的之颖重度脑振荡并且内脏出血,医生告诉她家人她最多只能活三个月了徐军匆匆赶到上海,在医院里陪了两个月零七天,她就永远地闭上了美丽的双眸。

此后,徐军就生活在深深的自责和无穷无尽的思念当中。他几乎断绝了所有的外界联系,把自己封闭在学习中,一年多以后,如愿地走进了新闻学院。就在他还深深地陷在苦恼和郁闷当中,蒋芸芸——一个牡丹花一样的女孩走进了他的世界,时间的撮合让他们互生爱意,在经历了欲爱又不敢的反反复复,他们终于抛弃了所有的负担走在了一起,走成了一个浪漫的《大灰狼和牡丹仙子的故事》。互相理解也让他们的爱盛开过美丽的花朵,可是没过多久,也凋残了。芸芸生日那天,徐军在学校外做了很多准备,要给她一个惊喜。不知情的芸芸那天不想到外面,哀求多次,她就是不去,想到筹备了那么久的所有努力即将白费,一怒之下的徐军失手打了芸芸一记耳光。结束了,所有的山盟海誓都随着无心的手一挥出去结束了!刚刚从之颖的痛苦中走出的徐军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中,他觉得自己简直就不是人,他再也没脸面对芸芸,甚至感觉没脸面对之颖!他一下失去了在人群中穿梭的勇气,在宿舍不吃不喝静坐的一两天接到了泰古勒的电话,他感觉一下子找到了归宿——远离人群的大草原。

沉默随着故事结束持续了许久,泰古勒说:“如果愿意,你可以永远留在草原,不去管所有的一切。”

徐军说:“草原是个好地方,她把外界所有的复杂都简单化了,所有的纷纷扰扰都在她的博大和深邃中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也好希望永远做她的子民,永远地生活在这一片最接近大自然的和谐当中。可惜我不能,我已经感觉出来了,迟早有一天我会离开草原的:可能是客观上我缺少一种氛围的熏陶以至于脑子中没有根深蒂固的对草原的爱——虽然我已经爱上了草原;主观上是我一颗躁动的心忍受不了长久的寂寞,虽然外面的纷纷扰扰让自己一次次受伤,有时感觉,宁愿在受伤中死去也不要去忍受漫长的寂寞,或许这就印证了人的一个本质——贱!根深蒂固的爱能让一颗躁动的心平静,一颗平静的心能让爱逐渐根深蒂固,可惜两者的哪一点我都不具备,所以走出草原是注定的。”

他可能就是一只外面的羔羊,在受伤的时候走进了草原,用自然的深邃和博大来舔舐伤口,伤口好了,他又会出去,即使等待他的是再一次受伤。

上学的时候,他的作品已经让我和泰古勒崇拜了,与其说崇拜他的作品,不如说崇拜他的思想。到现在才真正的感觉到他所有的思想都值得我崇拜,包括内心迸发出已经化为语言的思想。

有的时候,我也感觉难以置信,书上和电视上出现的凄美的感情故事居然就发生在我眼前的徐军身上。我身边人的感情,都是一种平静的没有波浪的幸福。听了他的诉说,我对那些为了心爱的人走出自己眷恋的草原的本族女孩多了一些理解!忽然也渴望有一段轰轰烈烈的感情的降临,即使结局是个悲剧。或许他的点拨,让我渴望一种比平静的幸福更动人心弦的激情!

下雪了,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不久后,整个草原成了一个纯白如银的世界。我牵出了大白马,跑到泰古勒的蒙古包,叫上徐军,他也牵出了强壮的枣红大马。我们挥鞭策马,马儿跑得飞快,蹄子过后扬起一阵雪尘。雪花渐渐小了,但我们的皮帽和皮袄上落着许多。也不知跑了多久,我们停下,马儿喘着息,吐出长长的白气。徐军脱下羊皮大袄,铺在雪地上,我们并肩坐下,欣赏着这无边的粉妆素裹。草原什么时候都是这么纯洁,没下雪的时候青得纯洁,下雪的时候白得纯洁。

我们许久没有动,也没有说一句话,好象谁也不忍心打破这一片宁静的和谐。偶尔飘下的一两片雪花和我们呼出的白气中显示着这个世界不是静止的。

徐军看着很远很远,似乎在沉思。我喜欢坐在这位我心目中的智者的身边,即使这样静静的。

“多美啊,一辈子也看不够的美景啊!”说得很平静,我听得出那是他心底发出的声音。

“留下吧,有人愿意陪你看一辈子。”我竟不知不觉冒出了这么一句。

他忽然一转身,看着我,许久,终于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

雪又开始大了,密密匝匝,笼罩着整个草原……

感情,这个东西太奇怪了,来得莫名其妙,来得不由自主。徐军不是一个好归宿,至少在目前,我敢断定。从和他接触的第一天起,我压根没想到会喜欢上他,就是到现在还是莫名其妙的。我想,我喜欢的人即使没有激情,至少也要有点阳光的味道,再至少也要明朗啊。徐军可能曾经很有激情很阳光,但现在连明朗都够不上了,虽然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但眼神中的那一抹浓重的忧郁时隐时现,偶尔一个人在草原里一躺就是一天,几次都是我和泰古勒他们找回来的。他受过的伤很深,但受过这么深的伤的人也很多啊,哪有像他这样的呢,颓废、失落、一蹶不振……要知道这在我们这里是很被人瞧不起的。我们草原有句话,丢了一只羊,如果伤心,就失去了一群羊。每次我们安慰开导他时,他总说:“没事的,很快就好的。”

就这么一个人,我竟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她。从不知不觉说出那句话后,我才发现。我自己有预感,我们是没有结果的。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可自己却抬出了这么一个理由:管它什么结局呢,只要有个值得记忆的过程。于是乎,我常常想,最理想的是他陪我在草原上演绎一番轰轰烈烈的感情;不行的话,我们在草原上过一辈子没有波澜的幸福;实在不行的话,我陪他走出草原,到外面去,风雨中同甘共苦——我会为他走出草原吗?

那次雪地回来后,他就开始不理我了,几次在很远的地方叫他,他应都不应一声,转身就走了。谁怕谁呢?我就一连四五天没去泰古勒的蒙古包。说实话,没有泰古勒和徐军的日子,还真不习惯啊,我没事的时候就躺在炕上,眼睛睁得大大的。阿妈说:“孩子啊,羊羔不出去,是永远找不到食物的。”

泰古勒来了,坐在炕沿,“这几天为什么不到我们那了?”

“没为什么,就是不想去。”我躺着没有动。

阿妈拿了一把羊毛剪,悄悄地退了出去。

“徐军这几天不正常,你又没来,我已经猜出了一个大概了。说,闹什么矛盾了,大哥给你们解决去!”

看着泰古勒一脸的笑嘻嘻,我心中释然了许多。这么多年来,我们是大家公认的一对。我把他摆在哥哥与爱人之间,如果徐军没有出现,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成为我的丈夫是顺理成章的。一直以来,他对我的关怀是无微不至的,我却一直都搞不清,他把我当妹妹还是爱人,抑或者介于妹妹和爱人之间的。

“我喜欢上他了。”费力地说出这句话时,自以为很坚强的我居然差一点哭了出来。

“别哭,别哭,好事啊,我们蒙古的姑娘像雄鹰一样坚强的,在任何暴风雨中都不会低头的啊!”泰古勒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一下,妹妹的委屈找到了哥哥的肩膀这个归宿,再也控制不住了,趴着哭得一塌糊涂,“可是告诉他后,他——他连理都不理我了,一见到我转身就走,我——我有这么讨厌吗?呜呜……

“不是了,你想多了,他刚刚受了两次这么重的伤,伤口没愈合,还没有心理准备啊——没事的,哥哥回去跟他好好说说,你也不要伤心了,明天准保他来叫你一起骑马,如果没来,你就打哥哥屁股,好吗?别哭,别哭,看,还笑了……

我刚吃完早餐,就听到外面“卓娅,卓娅”地叫着,我走出蒙古包,徐军正牵着枣红大马站在门前。

“走,骑马去!”

我没说一句话,翻身上马,狠狠地往马的臀部抽了几下(我很少打马的),大白马就像离弦的箭,往前射了出去。

“慢点,慢点!卓娅……”我丝毫不理会后面的担心。

跑了很久很久,大白马气喘吁吁,我下来了,放马儿在边上吃草。一会儿后,枣红马也到了跟前,他也下了马。

我向前走去。

“卓娅,卓娅……

我依然没理会。

“卓娅,你给我站住。”我当着没听见。“站住!”他几步赶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不要这样,好吗?” 我一回头,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他满脸的关怀。

我哭了,此刻才明白,一直自认为坚强的我,在感情面前和其他的女孩没有两样,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在他面前撒娇,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他这满脸的关怀。关怀到了,又是这么容易地感动。

徐军傻傻地看着我。

我抱住了他,紧紧的,像不习水性的人溺水后抓到一根漂来的木头,“军,抱住我,紧紧的,再紧一点!再紧一点……

我听到了他沉重的喘息声,一个男人沉重的喘息声,那么的粗犷,那么的有磁性,像射出的箭,像奔出的马,像天籁那边的闷雷从草原传过……

我嘴里边咸咸的,泪水早已四溢。我一抬头,双唇印在了他的上面,将咸味一点一点地往他嘴里送进。他的舌头由静变动,缓缓的,像阿妈用汤匙轻轻地搅拌着碗里的牛奶,搅了几下便活跃了起来,越来越活跃,越来越活跃,如一尾新鲜的鲤鱼被抛上岸,在我的口中活蹦乱跳着,好美妙的感觉啊,彼此的舌头每撞击一下,我的心房就如被电流过了一次,幸福得颤抖……

一只鸿雁从白云的翅膀下飞过。

“我可能就是一只孤独的鸿雁,只在受伤的时候在草原停留一下。伤口长痂了,又要飞出去,到底要飞往哪里,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愿意做另外一只鸿雁,愿意陪你疲奔于下一个未知,甚至愿意陪你一辈子疲奔于风中。”

“你这又是何苦呢?”

“一个女孩尤其是一个蒙古女孩,为爱情付出一些东西是微不足道的。”

“有的爱情虽然胜过生命,但人的一辈子还有一些比爱情重要或和爱情一样重要的事啊!”

“你自己呢?”

“我不是这个问题,我是无法面对自己的所做的一切,是在逃避啊!”

“我曾以为我们牧民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和草原相依相伴,永不分离,爱情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其中的一个附属。现在我才明白,在爱情面前没有什么牧民,甚至不分男女,大家都是平等的,爱情是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徐军微微一笑,流露的尽是无奈,“你说的和我最崇拜的浪漫主义女作家贝拉的观点一样,或许这就是女人之间相通的地方吧。”

一直都认为牧民是最幸福的,他(她)可以得到草原的呵护与关怀。现在有了一个新的认识:有了爱情滋润的牧民才是最幸福的!在草原上演绎的爱情最美丽!

湛蓝得如湖水的蓝天下,我一袭白衣一马当先,疾驶的风把衣裳挥舞得如一面猎猎的旗。徐军常常笑我是草原上一朵强悍的野花。

我们也常常牵着马手挽手,在齐膝的长草中,散步在清新的晨曦里,溅开一颗颗晶莹的露珠;散步在醉人的夕阳里,拉长几道淡淡的影子。

偶尔也把头枕在他结实的胸膛,在草丛中一躺就是半天,静静地看着一朵朵自由自在的白云飘过……

接吻是最美妙的感觉!我始终认为接吻是上帝对人类最大的恩赐!两条温热柔润的舌头,搅动,搅动,能将所有的激情都聚集在舌尖的一点上,然后每撞击一下都会在心中爆炸一次。温温柔柔的会让人沉醉,粗暴炽热的则使人内心一次次爆炸,几乎接近于坍塌。所以,我一遍又一遍地享受着这上帝最大的恩赐。

没有任何预兆。

牲口在我身边悠闲地啃着草,我静静地坐在地上回味着爱情的幸福。

“卓娅——,卓娅……”阿妈的声音从很远响起。我抬头一开,她正骑着马朝我飞奔而来。

出什么事了啊?

转眼间,阿妈到了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卓娅,快,徐军走了!”

我的脑袋轰地炸开了,接着就如一声巨响后的沉寂。

“他坐着泰古勒的吉普到我们的蒙古包,让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阿妈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我,“现在来不及看了,你赶快去你大哥那,让大哥开着吉普带你往火车站方向赶,快一点应该能追上……

我没说话,一把拿过信,翻身上马,鞭子往后一甩,“啪”的一声,马像离弦的箭朝大哥的蒙古包飞去了。

我和大哥三言两语说清了缘由,大哥二话没说,启动了车子,朝火车站疾奔而去……

能不能追到呢?他为什么这么狠啊?我内心急燥得真如热锅上的蚂蚁,爬过来爬过去,不知怎么好。忽然记得还有信没有看,马上掏了出来。

亲爱的卓娅: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我想我该走了。请原谅我的自私,我害怕送别的人群中有你的影子,更害怕你的一句挽留,那时我的心中会很难受很难受。对不起,我无法走得心安理得。

五个月前,我如一只受伤的鸿雁,飞进了草原。人的一生可以有许多种美丽的度过方式,受伤的我曾一度幻想和你一样,在博大深邃的草原里了此一生,不过和你不同的是我不敢奢望找一个心爱的人相伴,因为只要和我在一起,心爱的人都会受伤甚至灭顶之灾。不忍再伤害一个人,我就想孤孤独独地终老,虽然我这么年轻。

我从没有想过会走进你的感情世界。当你说出口的一刹那,我惊呆了!突如其来的感情,我是否可以承受和享受呢?正如你用草原中的话安慰我:丢失了一只羊,再去伤心,就等于丢失了一群羊。之颖是一个无法解开的结,可以不必强求。芸芸是一个可以解的结,只要我和她都跨过心中的槛,勇敢地正视那个问题。那么,我们一起在草原上轰轰烈烈或平平静静,偶尔和你阿爸大哥喝喝马奶酒,闲时回我家看看我的父母,之后有孩子,之后……也不失为一种美妙的人生方式啊!可是我能保证自己不伤害你吗?是啊,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定,我不敢保证。伤害别人和受伤让我心有余悸,所以我选择了逃避。泰古勒和我聊了好久,他鼓励我让你快乐,并在你的快乐中找到自己的快乐。诚恳得谁都无法拒绝,我决定试试。

和你单独相处的短短几天,我很快乐,应该是我来草原后最快乐的几天。好想就这样下去,快乐着你的快乐,悲伤着你的悲伤,幸福着轰轰烈烈或平平静静。可是我不能!一到安静下来的时刻,我所有不安分的细胞都蹦了出来,催促我出去,催促一只伤口长痂的鸿雁飞出草原!

我想我该出去了,去寻找一些东西,去面对一些东西。芸芸这个结该解了,虽然我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我有个直觉,这份勇气只有外面的世界才能给予我,所以我要走出草原,寻找一个解开这个结的契机。我一直都在逃避感情的伤,已经浪费了太多太多的时间,我想我应该去做一份事业了(这份事业应该在草原之外),不管成功失败,都勇敢地去面对!甚至将来如果还有感情的降临,都勇敢地去面对!我不能再逃避了,要勇敢起来,我是一个男人!

或许真的可以如你所说,带你走出草原,风雨中同舟共济。生活非常现实,非常吝啬,付出后能得到回报的不多,即使成功了,也要受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与其让你饱受外面的风尘和艰辛还不如让你留在草原衣食无忧,何况你说过你的一切都是属于草原的。

对不起!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值得珍藏的回忆中最美丽的一段!

坚持自己的信仰,和草原相依相伴,她值得所有人这样做,可惜我还无法真正读懂她。再寻找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忘记我,好么?

“不!不……”我大声地哭了起来。大哥一言不发,吉普像脱了缰的野马,疯狂地将一切往后抛。

车子越往火车站靠近,我的心越凉。他是不是已经上火车了?我现在不敢奢求留住他了,老天啊,你让我和他最后见一次面也行啊,看一下,就一下……求求你啊……

大约七个小时后,车子停靠在了锡林浩特的火车站。我和大哥冲进了候车室,还是没有他们的身影。难道真的已经走了吗?难道真的无法再见他一面了吗……天啊,我要崩溃了,彻底崩溃了……

“在那里!快,在那里!”大哥一把抓住我的手,往人群里挤。

我望过去,他刚刚剪了票和泰古勒往前走去。“徐军,徐军……”我大声的呼喊被车站的人声鼎沸淹没得荡然无存。他们随着人流拐弯,一下子挣脱了我的视线。我慌了,一下子甩开了大哥的手,不顾一切地冲进人群……

他们看到我时,都大吃一惊。

“泰古勒,亏我把你当大哥,竟然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把气都撒在了泰古勒头上。

“你别怪泰古勒,是我不让他说的。”徐军很平静,似乎一切都没太出他的预料。

旅客排着队,争先恐后地上了车。

“卓娅,车子一会儿就开了,我们以后电话里聊吧,真的对不起!”他一转身,把那个帆布旅行包的带子往前扯了扯,头也没回地往前走去。

“徐军!”我咆哮了起来,一把冲了过去,从大哥长长的马靴中拔出了防身用的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徐军,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死给你看!”

空气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

“卓娅你干吗?不要这么傻!不要吓我……”徐军哭了起来,把包一扔,跑了过来。

我把匕首一扔,扑在他怀里哭的天昏地暗,“我不让你走,就不让你走……

“傻瓜,你太傻了,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我们回去……”徐军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呜咽着。

泰古勒的吉普在前面,我们坐在大哥的车子上。车子在暮色中飞快,我在徐军的怀中,睫毛渐渐干了,我也渐渐睡着了,睡得很香很香。

原以为徐军回来后会变得郁郁寡欢,会对我抱怨,结果没有,甚至对我比以前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问他:“你恨我吗?”

他笑笑,“傻瓜,我怎么会恨你呢?只要真爱过的人都会理解你的。”

“你真的对我没有一句怨言吗?你是那么地想走出草原啊!”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啊?选择了太阳,就不可能同时拥有星星。两者只能择一时,我选择了太阳。”

“你真的把我当太阳了?”

“是的!之颖的离开就像我心中的太阳无情地陨落,那种心情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理解。我已经失去了一次,不能再重蹈覆辙了!许多东西说没就没了,真的,说没就没了,快得你没有心理准备——现在我要全心全意地呵护你,不是像对待草原上的野花,而是要像对待温室里的花朵一样!

远比什么“海枯石烂,至死不渝”更打动人心!感动之余,我的心中充满了深深的内疚。我太自私了,在爱的面前,我一个劲地索取,又奉献过什么呢?

这种内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压得我喘不了气。

我头枕着徐军的胸膛,静静地看着天空,在一只鸿雁飞过时,我轻轻地说:“军,你走吧,你飞出草原吧!”

“小傻瓜,不走了,我要留下陪我的小傻瓜啊!”徐军亲昵地说。

泪水已悄悄打湿了我的眼眶,“我不怪你了,你走吧,外面的世界才属于你啊!”

“别傻了,我怎么能扔下你啊!”

“你是外面的鸿雁,我是草原的羔羊,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何必勉强啊?放开彼此,让我们独自勇敢地去经历一些风雨,这样我们才能成长!”

“一只鸿雁决意飞出草原,是很难再回来的。”

“一切都随缘吧!”说完这一句,我的心开始落泪了。

徐军走前的那个晚上没有月亮,星星多的似草原上的牛羊。

我带了一把马头琴、两皮囊的马奶酒和一些牛肉干。凉爽的晚风缓缓地吹着我们徐徐的脚步,我们就这样在草地上走了好久,谁也没有打破沉默。蛙鸣和小虫的低吟把草原渲染得很热闹,可声音进入心里却显得草原十分的寂寥。

我们在一处坐下,我燃起了一堆火。干燥的柴禾在燃烧中“劈劈啪啪”地响着,红红的火光照着徐军似是平静的脸。

“来,喝酒!”我将一只皮囊递给了他。自己先喝了大大的一口。

我又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可能这是我最后一次靠你的肩膀了!以后可能永远都没机会了!”

整个夜忽然都静了下来。

他伸出了手,揽住了我的腰,紧紧的。

没有说话,沉默可以逃避一切。

“请允许我最后为你奏一曲。”我在腿上架起了马头琴。

“谢谢!”他喃喃地说。

马头琴在夜中呜咽着,如泣如诉,一缕流体在草原的上下左右飘荡着,飘过璀璨的星光,飘过热闹的蛙鸣虫吟,一次次地撞击着灵魂……

“我一直都记得你寄给泰古勒的那首叫作《向着阳光》的诗:不管现实多么令人沮丧/一切迷茫都会在阳光中远离/只要我们的心向着阳光/我们就和太阳站得最近。多好啊!该说的已经说了,没说的就不说了。希望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好好的,都要开开心心的……”深深的爱沦为一个个庸俗的词句,缓缓地流泻着。

他在我的额头轻轻地吻了一下。

红红的火光在他的泪痕中闪耀着。

我继续道:“只愿你偶尔的回忆中能记起有一个我曾经在你的生命中停留过片刻。”

他点了点头,表情有点难以抑制。

“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我们都很难接受那种场景。”

“好的。”他又点了点头。

“今晚就抱着我睡,直到天亮,好吗?”

他躺在干净松软的草地上,我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我们再也没有说话,眼睛在茫然地看着星星中渐渐地合上了,任篝火渐渐熄灭,任蛙鸣虫吟渐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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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
引用此文发表评论 东方一剑 2008-03-29 16: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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