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记事（组诗）

★村庄即景

村庄，你生长着我的忧伤

当雪一点点盖住瓦楞

你抱出生活所有的白

晾晒，如拆开包扎的手指

我悄悄拿出豢养的眼睛

从心脏最红的血液里、乌鸦身上

放置在村头的白杨树梢上

若无其事地侦探高处的秘密

拉着车匆匆赶来的女人

雪落满头纱

身后的脚印

被紧跟的三只羊踩碎

★那棵树

那棵树一定是谁折断的胳膊

五指分明，一半钳进泥土

始终探着手，努力地够着什么呢

就像母亲时常向我说起的远房亲戚

一个人死在屋子里，紧攥着的照片上的人

几年前就离家出走了

入殓时，她的胳膊一定是直挺挺的，像那棵树

★卖驴

拉过碾子拉过磨的驴老了

整夜整夜地咳嗽，大冬天

父亲常披着衣服去圈门口站站

后来父亲病了，去打吊瓶

奶奶和母亲偷偷把驴卖了

父亲回来没走到圈门就出去了

筒着手，低头顺着大路走着

脚下的雪咯咯作响

★同铺的兄弟

千方百计打听我，只为

曾在十几年前的雪夜，有两只猫游离而过

分食一个烧得半焦的洋芋

求学路上，我们筒手前行

后来，你送我到新校门口，我努力地想说什么

你摆摆手夸赞你爸爸的高见

“瓜秧儿苦，结的瓜蛋儿也苦”

去新疆的火车，在沙漠上嗷嗷地叫

一滴墨掉入水中，被撕扯的东倒西歪

我梦到你醉在尖叫的街头

大笑着拍手，泪流满面

“海浪扑来了，看，那只奔跑的蚂蚁”

昨天，不见月亮的中秋夜，你加了我的QQ

视屏聊天，用掰过烧的半焦的洋芋的手打着手势

“以前那个做爱对象回国了，我想再找一个家乡的”

估计那时新加坡的月亮也沾满濛濛的水

★取暖

你始终没有提及你的婚姻

你的眼神彻底把我陷进深渊

石头压死的丈夫，拴在炕上哭喊的孩子

庄稼地里像男人一样喝斥牲口的你

后来我们谈及小时候，上学，冬天

你说那时的冬天不寒冷

说到雪时你唯一用了一个形容词

下雪后你会站在门后面等我

我踢一脚你家大门后就走了

我在前面踩脚印

你跟在后面，说话我不搭理

拐弯处我滑倒了，手还筒在袖子里

你扶起我，拍打身上的雪

手麻木了，你就放在我腋下

我笑着，等你再说杏花岭的春天

说到捂手时，你笑着，失声地流泪

★秧儿

秧儿来了

秧儿走了

秧儿挺个大肚子

秧儿左胳膊挽着黑纱

秧儿右胳膊别着红布

秧儿给男人招魂

秧儿为孩子避邪

秧儿哭着闹着

秧儿没哭

拨一拨坟头的荒草儿

二伯给老伴说着